冬至這日,天灰蒙蒙的,空氣里卻有一種清冽的、屬于節(jié)日的寧靜。門鈴響時,我和妻子正在廚房里準備著。開了門,只見父親攙著爺爺,母親扶著奶奶,鞋上還沾著些遠道而來的微塵。父親把爺爺奶奶從高密接來濰坊,一路風塵,臉上卻只有舒展的笑。小小的家,一下子被塞滿了。
面是母親和的,一大團面團泛著瑩潤的光,蓋著濕布醒在盆里,像在醞釀一個柔軟的夢。調(diào)餡是母親的重頭戲,她圍著舊圍裙,將兩顆肥碩的白菜剁得細細的,擠去水分,素凈地盛在一只青花大碗里。又將一早剁好的肉糜調(diào)好滋味,油亮亮地盛在另一只碗中。妻子在旁看著,笑道:“媽的手藝,隔著碗都覺得香。”我知道,她盼那肉餡的餃子,許久了。
父親曾在軍隊服役,搟皮技藝嫻熟,速度極快。小小面團在他手里,一按、一轉(zhuǎn),只三五下,便飛出一張圓圓的面皮,中間略厚、四周薄勻,穩(wěn)穩(wěn)落在案板上。我試著搟過,總不成個圓形,七扭八拐的,惹得父親直搖頭。于是,我便專司包餡。母親的素餡是給我準備的,清香的雞蛋、木耳、粉條與白菜,拌了麻油。我取一張皮,攤在掌心,舀一勺素餡,對折,沿著邊緣細細捏出一排勻稱的褶子,像給月亮鑲上一彎花邊。妻子包得則渾圓飽滿,一個個敦實地立著,是另一種好看。
案板上的生餃越積越多,白生生、胖嘟嘟,列隊似的。我們的貓,那只慵懶的銀漸層,不知何時溜了進來,蹲在暖氣管下,琉璃似的眼珠,跟著我們手中飛動的餃子皮轉(zhuǎn)來轉(zhuǎn)去,偶爾“喵”一聲,仿佛在點數(shù)。爺爺和奶奶坐在客廳的沙發(fā)上,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老家的舊事,聲音溫暾,混著廚房里的響動,成了這冬日午后最安穩(wěn)的背景音。
餃子下鍋了。沸水翻騰三次,點過兩回涼水,便都圓鼓鼓地浮上來,肚皮透亮,隱約看得見里頭的餡色。盛在大盤里,熱氣轟然而上,模糊了每一個人的眼鏡片。蘸料簡單,香醋點上幾滴香油。我咬開一個素餡的,清鮮立刻盈滿口腔,是記憶里最踏實的味道。妻子吃著肉餡的,眼里是滿足的光。爺爺奶奶牙口不好,母親特意多煮了一會兒,餃子軟和得幾乎入口即化。父親和爺爺就著一小盅酒,吃得額角微微冒汗。
收拾停當,母親變戲法似的,又端出幾蓋簾餃子。原來她趁著我們說話的工夫,又默默包了許多。“這些,”她指著那些餃子,一半素一半肉,分得清楚,“都給你們凍好了,帶回去,懶得做飯時就煮幾個。”
回自己家的路上,夜已深,寒氣更重。手里拎著的塑料袋窸窣作響,里頭是母親包的餃子,硬硬的、涼涼的,像一顆顆濃縮了這個冬至所有暖意的玉石。我知道,明天,或者往后的許多個匆忙或疲憊的日子里,當我把它們投入滾水,熱騰騰的蒸汽升騰起來時,今天所有的聲音、光影與味道,都會重新活過來,團聚在我的餐桌上。
(信息部 孫浩華)